布鲁诺·拉图尔:新冠之后,不必再回“前疫情”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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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回声” 是“法国文化”与《艺术新闻/中文版》联合推出的全新专栏,目的在于让人们去聆听代表法兰西思想的一些重要声音。我们邀请哲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学者,随笔作者…… 以其前所未有的经历,与中国公众分享他们对由新冠疫情所引发的全球性危机的反思。
这些来自不同领域的声音,对我们当下的这一关键时刻提出众多问题,揭示了我们所面临的困境和自相矛盾的种种要求,并为我们展望之后的世界提供了思考的路径和方法。
从我们个体和群体现有生活的基本经验来讲,这些声音是对我们的警示,并有助于我们剖析当今所发生的一切,以便为未来做好准备,同时还要特别关注我们与环境、他人、时间、工作、生产、集体利益与个人自由,以及更广泛的价值体系之间的关系。
新冠疫情带来的挑战是全球性的,需要采取全球性对策。建立各国人民之间强有力的对话势在必行。这一系列文章力争能为此做出贡献,积极促进欧洲与中国的民间社会交流。

作为该思想专栏的首期内容,我们荣幸推介法国哲学家、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布鲁诺·拉图尔的最新文章和一段视频。

【新冠之后,不必再回“前疫情”时代】(1)
现在就去展望疫情过后的趋势也许有些不合时宜,因为医护人员仍在“前线”抗疫,千百万人失去工作,许多失去亲人的家庭连葬礼都无法参与。然而,为了防止疫情后的复工让一切重返对气候不利的旧模式,我们现在就得开始行动——即使迄今为止在这方面抗争的努力往往不见成效。公共卫生危机实际上是有限的危机,因为它总会过去,但生态变化则影响深远且不可逆。我们也许能够幸运地“走出”疫情危机,但一定无法“走出”生态危机。两种局势虽然不尽相同,但彼此之间的参照却能带来许多启发。无论如何,如果不好好利用这次疫情危机去寻找其他更理性的方法来推动产业生态转型,将非常可惜。

新冠病毒带来的第一轮教训相当令人震惊。事实证明,仅仅用了几周的时间,我们就能够在全世界范围内、在同一时间让经济全面停摆。而此前,大家一致认为当下的经济体系既无法放慢也无法转向。对于环保主义者们就调整我们的生活方式所作出的呼吁,人们却总是反驳说,拜“全球化”所赐,“进步的列车”力量太大而难以逆转,想要其变道实在是无能为力。然而,众所周知的发展正是因为全球化才变得如此脆弱,反而更有可能减速刹车并嘎然而止。

实际上,这个世界不仅仅只是通过跨国集团、商业协议、互联网或旅游业者而连接起来,地球上的每个实体都通过自己的方式与其他元素联系在一起,在特定的时候形成一个共同体。比如二氧化碳通过空气的扩散使全球大气变暖,又比如候鸟携带新型禽流感迁徙。另一方面,我们也痛苦地发现,通过口里喷出的飞沫这一无心的媒介,新冠病毒也具备了连接“所有人类”的能力。出现了比那些拥趸全球化的资本家们更为强大的全球传播者:使几十亿人联结起来,微生物就能做到!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新发现在于,世界经济体系中(居然)隐藏着不为人所知的强力警报信号,同时连接着一根巨大的钢铁手柄,以至于各国元首可以轮流过来拉起这根手柄, 让那台“进步的列车”在嚓嚓的刹车声中停下来。如果说在今年1月份的时候让元首们转个90度的大弯以规避风险尚是不切实际的要求,那么在今天,这个要求已经变成现实:所有驾驶员都知道为了能够踩下救命的刹车而不让车子飞出去,最好先放慢行车速度.......

然而不幸的是,环保主义者们并不是唯一从全球化生产系统的突然停摆中看到软着陆前景的人。全球化的拥趸者们自20世纪中叶以来就萌生了免于环境保护限制的打算,在这场危机之中,他们也同时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可以帮助他们彻底摆脱地球环境可限发展的障碍。对他们而言,能够脱离福利国家仅剩的约制,去除贫困阶层的安全网,并且废除那些治理污染的法规,更无耻地,还能伺机摆脱所有那些多余的浪费地球资源的人(2),实在是机会难得。

不要忘记这里的前提是,这些全球化的鼓吹者们的确意识到了产业生态转型的必要,然而他们五十年来的所有努力不仅否认了气候变化的重要性, 还通过建立特权堡垒来规避风险, 并使所有那些被弃置不顾的人们难以企及这一堡垒。他们不会天真到对于共享“进步的果实”这一现代主义的伟大梦想信以为真,但现在新的情况是,他们也坦率地不再给人们以任何幻想(3)。他们正是那些每天在福克斯新闻(Fox News)上发表意见的人,也是所有气候变化怀疑论地区的统治者,从莫斯科到巴西利亚,从新德里、伦敦再到华盛顿皆是如此。

使得当前形势如此危险的,不仅是每天都在增加的死亡人数,还包括经济系统的普遍停摆给予了那些意欲脱离地球环境限制的人以新的契机——一个“质疑一切”的绝佳契机。不要忘记使得那些全球化的鼓吹者变得如此危险的原因。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失败,知道不可能无限期地否认气候的变化,也知道不再能有任何机会将他们的“发展”与地球环境的方方面面协调起来,因为缺少经济的运作一切都不可能实现。这就是为什么当条件允许之后,他们就会孤注一掷决地再捞一把,以争取多一点时间为自身和子孙打造一个庇护所。这次“世界停摆”的刹车,这一意外的间断使他们有机会完成比想象中更快的逃离,并且逃离得更远(4)。眼下的革命者,其实是他们。

因而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如果他们能得到机会,我们也能得到机会。如果一切都停止了,一切都可以被质疑、被调整、被选择、被归类、被彻底中止或加速。所谓的年度清算,现在就应该开始了。假如响应常识的要求,当然是“让我们尽快恢复生产”,然而我们必须大声疾呼:“坚决不要!”。最不得以的选择,就是照原样恢复我们以前的经济模式。

比如前几天电视上报道了一个荷兰的花卉从业者,眼含泪水扔掉成吨准备装运的郁金香。由于缺乏买家,这些鲜花不能再通过飞机运到全世界。他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也应该得到补偿。然而,随后镜头后退,拍到他的郁金香是种在非泥土的环境下靠人造灯进行照射生长,之后再装进喷洒着煤油的货机里,从史基浦机场运送到全世界。我们不禁想问:“这种种植和销售鲜花的方式真的有必要再延续下去吗?”

一点一滴地,如果每个人都从自身出发,开始对生产系统的方方面面提出类似的质疑,我们或许能够有效地按下全球化的休止键。有效是因为我们人数众多,就像新冠病毒以自己的方式散播到全球那样。病毒通过口中飞沫得以蔓延,从而使全球经济陷入停顿。我们也可以从自身那些微小的防疫行为得到启发,来认识它们是如何中断了这一生产系统的。每个人可以试着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并设想应该采用什么样的隔离措施——不仅仅为了隔离病毒,也为了消灭那些我们不再想重蹈覆辙的生产模式。

关键的问题不再是重拾或者调整生产系统,而是摆脱那种非我不可的生产模式(5)。这不是革命,而是一个解体的过程,就像一个码点接着一个码点地掉落。正如皮埃尔·沙博尼耶 (Pierre Charbonnier)所说的那样(6),百年以来社会主义都局限在讨论如何重新分配经济利益,也许是时候去设想一种挑战生产模式本身的社会主义了。究其原因,不公之处不仅在于对进步成果的再分配,而且在于产生这一成果的方式本身。这并不意味着减少生活必需而仅依赖着爱情或者凉水为生,而是要去学习如何选择这个所谓不可逆的经济系统中的每一部分,去探究它们之间是否真的不可分离,并通过逐步的切身体验来辨析哪一部分可以保留,哪一部分可以被摈弃。

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就是利用这段被迫隔离的时间,首先进行自我检省,然后共同圈画出我们所依附的东西;我们准备从什么东西里解脱出来,我们准备重建的生产链条、以及根据自身的行为决定使其中断的环节。至于全球化的拥趸者,他们似乎对复工之后再望重启的东西有着明确的想法:给原本的经济模式雪上加霜,石油工业和游轮产业变得更为变本加厉。而我们要给这些人一份唱反调的清单。如果一两个月之内,数十亿人能够在一声号召下学会保持“社交距离”、为了更加团结一致而彼此分离、待在家里避免挤兑医疗资源,那么可以想见这些新的隔离措施能产生多么大的变革力量。这股力量能够避免我们重返先前的经济模式,甚至能够帮我们躲过那些试图摆脱地心引力的野心家们新的一记重锤出击。
(翻译 / 黎娜)

引用:
1. 这里的中文标题影射了拉图尔最为有名的一本著作《我们从未现代》。法文原文的标题是:设想隔离措施,避免重回疫情前的生产模式
2. Mark Stoller关于美国野心游说集团的文章《如果我们过于大意,新冠病毒救济法案可能演变成为一场企业政变》,发表于英国《卫报》,2020 年 3 月 24 日
3. 《我们生活在不一样的星球上》,2019年12月18日发表于AOC
4. Danowski, Deborah,与Eduardo Viveirosde Castro所著《世界停止:从封闭的宇宙到无穷的世界》(文章汇编),主编Hache,Emilie,巴黎 Dehors 出版社,2014年出版,第221-339页: https://bit.ly/3ac2btn
5. Dusan Kazic所著《动画植物:从生产到与植物的关系》,巴黎高科农学院论文,2019年
6. Pierre Charbonnier所著《丰富与自由:政治思想的环境史》,巴黎La Découverte出版社2020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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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修改 07/07/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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